苏柔立在檐下，一面看他忙碌，一面慢慢饮尽热汤，红糖甘甜，果枣煨得烂滋，浸着黄姜的丝缕辛辣，在尖上逐一化开。一碗下肚，意沉淀至胃，而后腾升散发，灌入四肢百骸，倒出了薄薄轻汗。她搁下空碗，走到丈夫边，开始从旁协助拣选。

        祝晚棠双眸闭合，阳隔在眼之外，使得原本昏暗无光的视野里晕开一抹橘红，他间逸出一丝轻哼，只怡然：“可以出师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追究。

        “破成这样，也补不好了，不若裁掉。”苏柔颇感疑惑。

        趁着响晴，祝晚棠又把面盆架搬到后院里，端来铜壶，招呼妻子过来洗。

煮好了，这汤也算成了，他给苏柔盛了一碗，自己则去耳房杂物堆里搬出一扇五尺来高的木板，拖到前院里放好，又抱来那套回纹箱子清点夏衣。

        祝晚棠依依抚着领口残缺，极是不舍，“这可是你送给我的，不能裁，压进箱子里算了。”

        又因那捧长发天然稠密的缘故，清洗过程难免繁琐，除了需要寻常的香皂豆面以外，还得浸上一遍清，洁净后，再用黄杨木梳蘸取茶油花膏，顺着发仔细梳理到底，方能显出斐然的柔顺亮泽来。

        正享受间，忽听对方低呼一声：“嗳，怎么有白发了。”

        这套推拿手法还是祝晚棠言传教的，她在他上演练多次，已俱老练之势，力把控更是轻缓，指腹划过，酥酥麻麻的，很是松缓疲劳。

        他看顾她远胜于他自己。

        最后还是选好了几件深色短褂，裁成方型，往木板表面刷满浆糊，将碎布平铺其上，堆叠个三四层，静待晾干。

        “等以后我成了老子，你天天都能的，到时候想存多少有多少。”祝晚棠忍不住捺了捺她的鼻尖，静静微笑起来。

        “舒服吧。”她抚回风池位置，拇指规律地反复挤，“我这个学徒当的可还行？”

        皂里混了无患子的碎末，遇水便起绵泡沫，她把这些细沫覆上丈夫发，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十指灵活穿行在发之中，从后颈绕至两侧额角，或轻或重地按压起来。

        日轮渐悬天幕中央，秋光愈发炽盛。

        竟有这样一层缘故在。苏柔恍然忆起它的来历，早年初识之际，她见对方常穿青布直裰，浑似个云游的落魄僧，于是主为他添买了一套行，其中便也包括这件外衫。虽不是亲手制，但祝晚棠甚是珍视，可惜才穿两天，就不慎遭遇意外损毁掉了。

        约莫耗了小半时辰，总算完成这场沐濯，苏柔拿干巾子裹好发，就着剩水，又帮祝晚棠梳洗一遍。

        话音落下，但觉传来细微刺，祝晚棠掀起眼帘，瞧见一发丝递到眼前，颤颤迎着日光，泛出趋近透明的白亮。

        他没答话，接过端详一阵，随后轻轻气，让那白发晃晃悠悠飘飞远去了。

        箱里存放的都是积年的旧物了，大多都是在成衣铺子里购得，拿去剪碎成袼褙，谈不上心疼可惜。

        祝晚棠双臂高举，展开外衫，见褴褛布条飘半空，将阳光分割零散，不由眉紧蹙。

        其中一条纻丝外衫格外破烂，裂口由肩颈位置横贯至腰腹，衣襟纽扣悉数断裂，不过切面格外平整，像是锐划开所致。她正要把这衫子拿走裁掉，忽见祝晚棠低呼一声，从手中接过，忙：“这件是万万不能动的。”

        “不过他们听说在烂柯塔里修了三年的楼梯，想必现在心境也都平和清净许多了。”

        她的发甚长，解开上那素缎带子，云髻委顿垂散，宛如墨自上而下渲淋泼洒，顷刻间迤逦在地。祝晚棠不舍青丝染尘，悉数揽入怀中，一点一点濡以后，拿过药皂，开始缓慢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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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柔抬起指尖，揶揄般戳向丈夫脸颊，笑：“才二十五，就开始白啦。”

        “慈山师太人品贵重，事端方，只是教出来的徒弟子躁了些，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杀的。”

        自然，事后养护亦是重要，每日晨起临睡，他有替妻子篦的习惯，梳个百余下，保障发须繁茂不脱。

        古人诗云：「兰膏坠发红玉春，燕钗拖颈抛盘云」——大抵就是如此情形了。

        “别丢——”她抬眸望向半空，言语中带着几分惋惜，“我还想存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