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去换衣服，委屈你一下。」

        我又怒、又羞、又……愉快。男人的眼光真特别，它像蛇一样在我上爬来爬去，爬到那里，就热到那里。它停下来时，那一便越热得厉害，像立刻要熔化似的。

        一直到阿财的背影转弯不见，我才觉得心安，但也感到怅惘，啊！人总是这般矛盾的。我咬嘴啮地转向窗下望，看到从新型「卡迪拉克」里走出来的并不是赵小曼，而是她的哥哥赵利民。

        刚巧他也抬往上看，向我微笑挥手。

        我想起阿财替我们关上车门的神情，黝黑的脸上有失望、寂寞，甚至妒嫉。我替他难过。

        「是。李……夫人！」

        他已冒雨冲上石阶，看不到了，我即渐渐地放掉窗帘，并迅速取了一件晨褛披上，又对镜子匆匆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丰姿焕发，就满意地走到楼下。

去殡仪馆看看灵堂，所以……」

        「去拿乾布呀！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们什么都办好，就等着你去过目一下，因为你作主。表嫂，我们现在就去罢！」

        利民在客厅里站着，看到我，便迎了上来握住我的双手，悄声地说：「我很难过……」

        我低向自己打量，那知不看犹可，乍看之下，禁不住面红耳热，心中如小鹿地乱撞。我一向习惯在卧室内穿着睡袍时从不衬内衣，而睡袍的品质却是湖绿色轻绸，比尼龙还透明的那一种。

        不知不觉间，车子驶进两旁都是山的山区，我辨认一下，不像市区，忍不住叫：「这是到阳明山的路呀！」

        我赶快用窗帘遮住前，虽然他未必能够看清楚我，但我以为，这动作是应该的。

        他的声调悦耳极了，低低地、细细地，直钻到我的心底里。

        我忽然感到有些寒意，定定神说：「我当然要去的，可是那些事我又不懂，请舅父和姑妈大家办就好了。」

        我渐渐下垂的眼，又迅速翻上，期待

        「是呀！我就是想逛逛雨中的阳朋山。表嫂。难你不喜欢吗？」

        我定下神，发觉右肩上的手仍然没有移开，那掌心透出来的热力，烧灼我的肉，使我发出一阵微颤，既不像快乐，也不是痛苦。我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手掌转过去，现在我们面对面侧坐着，眼与眼的距离不过是一尺。

        不知几秒、几分，还是几刻的时光飞驶而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后果真不堪设想。因为，人们的忍耐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冲破这藩篱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玉漩！」他第一次唤我的小名。

        他穿着一套崭新灰色「奥龙」，正好作为丧服。上漆黑的发与眼珠，更显得那脸、颈和双手洁白如玉。我的手藏在他的掌心中，一阵温的感觉袭来，使我舍不得抽回。

        平常除了两只狼狗，从来没有一个男被容许进入我的卧室，因此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尴尬的场面。想不到死鬼去世的第三天，阿财便阴错阳差的跑了进来，被他看了一个饱。

        这种奇异的感觉，使我既不能动，也不敢出声，阿财也是这样。是什么力量，使他这样大胆，连平日的礼貌和规矩都忘记了？

        更要命的是，他目不转睛地俯视我，捕捉我的眼光，也许还在捕捉我的心。而我的心，正在苦于飘飘地没有一个着落。但愿他永远用这样的眼光吻着我、拥抱着我。那是何等理想的境界，什么大事都可以抛开，什么后果都不必考虑，甚至死了也无所谓。

        利民这小子也真不愧为情场小霸主，他突然间松开手，双眼下垂。老于世故的说：「老嫂，你应该节哀顺变，首先珍重自己的，再把丧事办好……他们叫我来接你到殡仪馆去，说一切都得由你拿个主张。」

        「我也喜欢，可是，他们都在等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我不去那里……你把这些水渍抹乾！」

        就在千钧一发的当儿，窗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接着园里的水泥路上便有车轮戛然而止的刹车声。我向阿财瞟了一眼，他红着脸惊慌地退出门去，一面喃喃低语：「想必是赵家小姐来接夫人。我去看看！」

        「是……」他仍然不走，眼光像探照灯般在我上搜索。

        利民驶着车子兜圈子，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和我闲谈。我像女孩子第一次约会那样紧张，不敢靠近他。但周的孔和细胞却一齐向他开放，巴望他更能勇敢些，使我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

        圣人说：「朝闻，夕死可矣！」

        我却解释为：白天得到爱情，晚上死掉也值得！

        他蓦然停车，我的上往前直扑，只觉得玻璃窗向我眼前压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攀住我的右肩，缓住前倾的子，让我能安然靠回背垫。

        「请。」他作了一个明星姿势，又恢复往常那种俏了。

        我没法躲开他的眼光，那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而四传出无声的言语。两者汇成一力量，使我完全抛去了往昔的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