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脚步顿住，口剧烈起伏，貂披肩终于彻底落，像一面投降的白旗挂在小臂上。

        “那个东方贱人算什么东西？”她咬牙切齿，“克莱恩居然当着我们的面护着她！”

        来医院前，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未婚妻...医生...她在心底嗤笑，好一个医到床上去的医生！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左边那份是关于东线坦克维修率的报告，数字不太好，右边则是从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来的，薄薄一张纸，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所有这种渠来的东西一样。

        黑色欧宝缓缓驶离医院，车内很安静，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声，贵妇人的又急又浅，西装男人的又深又慢，而金发姑娘的几乎听不见。

        “没有可是。”施瓦岑贝格干脆地打断她，瞥了眼站在路边的女儿，乌尔苏拉怀里的粉金玫瑰已经被秋风得蔫耷脑，失尽了艳。

        “夫人，”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别忘了，克莱恩现在是少将，阿纳姆的英雄，整个柏林都在捧他。你当着人家的面推销女儿，人家不接招，很正常。”

        “你还没看出来？”冯施瓦岑贝格的声音从后传来，带着几分笃定。“他护着那个女人，不是玩玩，是认真的。”

        贵妇人的手指绞进墨绿鳄鱼手袋里，“那个东方女人，一看就是那种——”

黑色轿车的轮胎旁，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名片。

        贵妇人猛地转，下巴高高扬起，心描画的眉几乎要飞入鬓角去。

        她抬盯着医院五楼，窗帘是拉开的，可她看不见里面，那对狗男女现在在干什么？

        克莱恩这样的人，在当下的柏林，是稀罕物，也是危险物。

        上面会一无所知吗？从华沙到巴黎，从巴黎到阿纳姆，从阿纳姆回柏林，他边总有一个女人，异国女人，这不可能不被写进某

        贵妇人嘴颤抖着想要反驳。“可是……”

        贵妇人踩着细高跟走在最前，鞋跟敲得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钉进石板路里去。

        “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父亲想让他上陆军预备学校，他不去，老子发了三个月的脾气，他没改主意，后来他去了，因为他自己改了主意，这种人，”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灰蒙蒙的街，“你拿他没办法的。”

        施瓦岑贝格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她不是在生克莱恩的气，她不敢。她恨的是那个东方女人，那个低着就让她们心策划的“表妹相认”“崇拜英雄”“带您游览柏林”变成一场可笑独角戏的东方女人。

        女人咬着牙钻进车厢，车门被重重摔上，震得整个车都颤了颤。

        “先回去再说。”

        眼前闪过那东方女人的脸，袅袅，小脸白得刺眼，那张低垂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脸，一看就是被男人心滋过的脸。

        冯·施瓦岑贝格叼着烟慢悠悠跟在后。

        “克虏伯家的儿子，好歹是个德国人，”他语气意味深长。“而克莱恩边那个，可是个东方女人。”

        施瓦岑贝格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男人闭上眼睛，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在默数节拍。

        就这么几行字。可他知那个“渠”的意思，这张纸不会被扔进废纸篓，只会进入手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和几份同样没署名的文件躺在一起。

        因为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主意。按理，这样的人在柏林活不长，除非他的主意刚好和上面在同一个方向上。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轮廓在缩小。贵妇人转望向窗外，用力拢了拢貂披肩，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男人弹了弹烟灰。“克莱恩家的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内容翻译过来无非是：克莱恩在阿纳姆被一个跟了他很久的女人救了，中国人，医生，Wen      Wenyi，至今还跟着他。

        上面要打仗，他能打；上面要英雄，他是英雄；上面要年轻人上去，他是最年轻的，这些都在同一个方向上。只有那个女人不在，她在地图外面。

        “那种什么？”男人突然打断她，将烟从间取下。“那种让他愿意得罪我们的人。”

        “正常？”那声音骤然尖锐。“他把乌尔苏拉推给克虏伯家，克虏伯家算什么？钢铁贩子！两百年前还在鲁尔区挖煤的下等人，他们本没有二十九岁的儿子，老大四十了，结了三次婚；老二在东线，去年就死了！”

        贵妇人脚步仍钉在原地，鞋跟仿佛卡在了石板里，不出来似的，直到丈夫拉开车门。“上车。”他重复了一遍，是那种在办公室对秘书说“把这份文件发出去”的语气。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