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那或许也是杯水车薪。

        跟随长官多年，京特深谙一条铁律：长官的每句话，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说的，都需要反复揣摩，不懂就要问，绝不能不懂装懂。

一条不必只能站在男人后的路。

        他想起昨天对副官说那句：“去看看。”当时京特曾问他，是否需要通知帝国保安总局。

        病房里，女孩依旧站在床边，手指还搭在男人的手背上，只是已经使不上劲了。

        他在意的从不是门的状态，而是敲门声响起、冷风灌入时，她能不能站稳，如果不能，他该如何挡在前面，扶着她，撑着她，让她不至于跌倒。

        男人垂眸，看着女孩跌坐在床沿，缓缓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他抬手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跑累了的孩子。

        副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来，而这诧异没能逃过后座之人的眼睛。

        不知何时起，他的袖口已在她掌心皱成了一团。

        “嗯。”

        “他说的…是结婚申请吗？”她声音很小，小到像在问她知答案，却还想听他亲口说的事。

        确实，他们本有一千种方式让她突然消失，交通事故，弹误伤，被当盟军间谍逮捕。在柏林，让一个没份、没家属的东方女人人间蒸发，比批一份军需文件还轻易。

        而现在他看清，她既不是“聪明”的那种聪明，也不是“蠢”的那种蠢，她是另一种人。

        他无从知晓，但他确定，今天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之后….”他顿了顿，忽然想起诺曼底滩，座驾被炮火掀翻，他纵进弹坑躲避，那一刻脑海里不是作战署，是那间小诊所的窗台，窗台上有盆白色的花，他忘了是什么花。

        轿车驶入夜色，男人嘴角动了一下，意味不明。

        到时候，克莱恩会去哪儿？那个东方女人又会去哪儿？

        如果她是个蠢女人，那他可能要点什么，不是以激怒克莱恩的方式，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克莱恩回到战场去。

        希姆莱没睁眼。“让他重新拟一份。”

        “全国领袖，结婚申请的事……”副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您说‘先放着’，是…..”

        “在巴黎。”

        不是那种站在丈夫后的东方女人，那种女人他在柏林的招待会上见过：外交官或军政要员的夫人，穿着丝绸旗袍，着钻石戒指，用带着口音的德语说着“是的，柏林很美”。

        “之后呢？”

        可他没有点。他需要亲眼见一见。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自己该站在哪儿、不该站在哪儿，那他可以等。

        希姆莱收回目光，阖上眼睛，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脸上划过。

        他不知船会怎么翻，是一边进水一边倾斜，还是瞬间底朝天？可他清楚，那年轻人可以让沉没更晚一些，让船上人知该往左舷还是往右舷跑，船之前，求救信号弹又该往哪里打。

        副官立刻噤了声，他听懂了，这不是“先放着”，是“换一种方式提”。那扇门没完全敞开，却漏了一条，窄到只能看见一线光，可好歹没有关死。

        克莱恩的手在她背上稍稍收紧。

        那女人，是在废墟里活下来的人，这种女人在柏林不多了。

        并非因为她说了什么漂亮话，柏林人人都在说漂亮话。

        男人的手掌扣在她腰间，力很稳，稳得像接住一只坠落的青瓷瓶，不偏不倚落入掌心。

        ――――――

        她的呼很浅，膝盖不期然一。

        因为背后可能藏着无数种指令，有时是“再等等”，有时是“驳回”，有时是“此事到此为止”，可今天这句他拿不准。

        或是谈判，或是同归于尽，至少，有时间穿上救生衣。

        他知希姆莱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从降落柏林那一刻起就明白，无论那扇门是开是关，他都会踏进去。

        那是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松弛的感觉，往下沉了半寸，却被克莱恩牢牢接住。

        她不仅站稳了，还把那扇门推开了一。

        “什么时候的事？”

        “之后

        希姆莱往后靠了靠，革座椅发出一声轻响，像在叹息。

        他需要时间，不是再指望时间来解决问题，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

        她沉默了许久，天空染上了深紫，教堂的钟声被风裹着送过来，沉沉敲着。

        战争快结束了，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艘大船行驶得究竟如何，舵不太听使唤了，船有好几裂，甲板已经积了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