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儿子。”老将军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她却睁着眼睛,柏林的月光透过窗帘
,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银线,从窗边一直蜿蜒到灯座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睫
上,像两把合拢的黑绸扇,正在不安地扑闪。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金
发蓝眼睛,穿着笔
的小西装,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童。背景是挂满银丝带的圣诞树,树下堆着礼物盒。她当时悄悄想,这孩子竟站得比圣诞树还要直。
那时她还不是温文漪,只是个跟着父亲来柏林,对一位懵懂无知的小女孩。父亲离开后、学校开学前的那段日子,她寄宿在施瓦
韦德的克莱恩老宅,住了统共三周。
记忆中的夏天格外炎热,柏林很少有那样的夏天。热到老橡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她还记得,湖上有天鹅,黑的那只脾气不好,会追着人跑。
家?女孩听到这话,脸色反而更白了几分。
太大了?
她猫着腰,从栏杆
隙里偷偷看。
“还有
家仆人,不止我们两个。”他贴着她的发
。
她德语一知半解,听不太懂,可她点
,很认真地点
,因为她觉得老人家需要一个人听他说。
她从来不怕大房子。巴黎与华沙的官邸哪一座不是三四层高,二十多个房间,她从没说过“太大了”,她在害怕别的什么。
克莱恩没再追问原因。
克莱恩细细打量她——眉
蹙着,嘴
抿着,她不仅仅是觉得意外,很显然,她在紧张。
那个夏天,那条通往湖边的小径,那只追着她跑的黑天鹅…她以为那些画面早就被战争埋掉了,像柏林的许多建筑一样,可它们还在,在某个她以为永远关上的门后面。
还有一次,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从楼梯上走下来,正要去花园里看书,刚到拐角,就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是低沉沉的德语男声。
只是此刻,只有俞琬自己知
,她不是没准备好去他的家,而是没准备好,重新回到那个她只在十六岁时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他给她看墙上那些照片和油画,每张脸都不一样,可又都
淌着同一个家族的影子,鼻梁很直,轮廓很深。
她是真的没准备好。
男人闭上眼,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那是一种类似于确认般的注视,仿佛在检查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又有没有改变。
“他在哪儿?”她轻轻问。
她只来得及瞥见小半张侧脸,记得他下颌线条冷
,影子投在大理石
那天夜里,俞琬有点睡不着了。
克莱恩的呼
很平稳,大约已经入眠了,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沉沉的,像一块温热的大石
。
“行,”他松口
,“那就过几天再说。”
这是她说违心话时才有的小动作。
有一天她在湖边坐久了,它游过来,伸长脖子对着她嘶嘶地叫,她吓得
起来就跑,之后每次路过湖边都要绕远路。可那只坏脾气天鹅总能发现她,扑棱着翅膀哒哒哒地追上来。
“在军官宿舍。”老将军答,语气里掺着几分她当时没能听懂的埋怨。“不常回来。”
她又怯生生追问“那他长什么样”。老将军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脾气又臭又
,成天和
氓混混搅在一起。”
他顺从地躺了下去,因为他知
她接下来要去药房拿药,她走了之后他再站起来也不迟。
男人掌心扣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带。她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整个人跌到他怀里去。
今天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女孩勒令他卧床休息,语气严肃得像在对待最不服
教的病人——手指点着床垫,说:“躺下”。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黑色帽檐低低压着,
家跟他低语几句,他只是微微颌首,接过个信封便转
走了。从
到尾,未曾踏进门槛一步。
她沿着那条银线,走回九年前。
少说得有十来个。
她还记得老将军洪亮的笑声,能让整间屋子都跟着震动,他总爱给她讲普鲁士的历史,腓特烈大帝,七年战争,铁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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