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就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然後，有人從側撲過來，將我狠狠地帶倒在地。我摔在地上，跌進一個結實的懷抱裡，鼻尖滿是…塵土和汗水的味。」

        「皇兄問他，那樣對我不公平。他說，『生在皇家，本就沒有公平可言』。所以你看，王妃，我嫁的，是一個忠君愛國的英雄，他只是…不愛我而已。」

        「從那天起，我便知，若要嫁人，我只嫁他。」她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是嫁給那聖旨，我是嫁給那個…在箭矢下救了我一命的少年英雄。」

        她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撥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李承菀似乎看穿了蘇映蘭的心事，她依舊靜靜地站著，卻沒有再回到座位上。她輕輕地轉過，目光投向了庭院深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聲音飄渺得像是隨時會被秋風散。

        蘇映蘭的心，徹底軟了下來。她一直以為兒子是這段婚姻的受害者，卻從未想過，在另一個女人的心中，他早已是那樣耀眼的存在。只是，這份少女的仰慕，在冰冷的現實面前，似乎顯得如此微不足。蘇映蘭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必須為這孩子，也為那個渾然不覺的傻兒子，些什麼。

        「那天的風很大，得旗獵獵作響。」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我只是隨著眾人去觀禮，站在很邊緣的地方。那支脫弦的箭，我甚至沒看清是怎麼飛來的，只聽到一陣破空之聲，然後眼前一花，一勁風就撲面而來。」

        「他從不掩飾，也從不對我說謊。」李承菀的語氣異常平靜，彷彿在述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成婚前，皇兄找他談話時，我便在屏風後面。他說，他心有所屬，此生非她不娶，但君命難違，他會盡到丈夫的本分。」

        「我知她是谁。」李承菀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鎮國公府的嫡女，沈清越。我見過她，在皇后的宮宴上，她了一支《驚鴻舞》，連陛下都讚不絕口。那樣的女子，確實值得他念念不忘。」

        李承菀的目光，終於有了明確的焦點，她望著庭院中那棵老槐樹，彷彿能看到當年圍場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她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重新看向蘇映蘭，那雙寂寥的眼眸裡，第一次染上了一層名為『仰慕』的光彩。

        蘇映蘭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口，說不出話來。她從未想過，霍尊會用這樣殘酷的方式，將一切攤開在這個无辜的女孩面前。這不是坦誠，這是一把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割著李承菀的心，也割著蘇映蘭這個母親的心。

        蘇映蘭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微溫的苦茶裡，一陣陣發緊。她終於明白了李承菀那份安靜背後的沉重。那不僅僅是因為丈夫的冷落，更是因為，她的丈夫心中，早已住進了另一個人。那份她視若珍寶的英雄救美，對霍尊而言，或許只是一次理所當然的舉動，甚至，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插曲。

        她轉過，重新看向蘇映蘭，眼中已經沒有了悲傷，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霍尊每次回家，上都帶著一極淡的、屬於蘭花的冷香。那不是府裡的熏香，也不是他會用的味。我知，那是去見過她之後，殘留的味。」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淒美得令人心碎。

        說完，她深深地福了一禮，轉，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無奈與壓抑的廳堂。她的背影，依舊單薄，卻帶著一種不容人靠近的、决絕的孤高。蘇映蘭看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只覺得心口那口苦茶，終於滿溢了出來，又苦又澀，嗆得她眼眶發熱。

        「王妃，您不必為我難過。」她輕聲說，像是在安蘇映蘭，也像是在安自己，「我嫁入霍家，守著這座王府，守著我的尊嚴，便夠了。愛情…那是連您和陛下都未必能得到的東西，我又何必奢求。」

        她說到這裡，臉頰上竟然浮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那是回憶起親密接觸時的羞澀。

        「是他。霍尊。他用體護住了我，那支箭，就著他的後背飛過去，釘在了遠處的子上。我當時嚇得心臟都要出來了，可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只是低頭問我：『公主沒事吧？』他的聲音…很沉稳，像山一樣，讓人莫名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