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高兴。嗯，高兴。」她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酒，顺

        着她角溢出一点。

        新开的酒很快送来，她不由分说给我也倒了大半杯，推到我面前：「你也喝，

        陪姐喝点。」

        我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酸涩，划过咙有点烧。

        「今天跨年，林叔他……没过来陪你？」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了出

        来。

        「呵。」燕姐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的自嘲。

        「我算什么东西？」她晃晃酒杯，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旋转，「一个见不

        得光的情妇罢了……他有家有室，女儿也上大学了，怎么可能在这种日子来陪我

        这个小三？」

        她语气平淡又残忍，像是在用刀片一下下划开自己早已溃烂的伤口给我看。

        我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喝了一口酒。

        「小闯，你知吗，我跟了他十八年……」她忽然低声说，眼神空地盯着

        天花板，「我十八岁就跟了他，从他还是湖南帮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混混开始。」

        我什么都没问，但她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酒让她的叙述有些颠三倒四，

        但我还是听懂了那个漫长而肮脏的故事。

        林叔有那种癖好，很早就有。他发现燕姐漂亮，更发现燕姐对他死心塌地。

        于是，他的事业就成了燕姐的任务。他需要巴结哪个目，需要打通哪个关

        节，需要搞定哪个难缠的对手或客……燕姐就成了他最趁手的秘密武。他送

        她去陪那些或硕或干瘪、或暴或变态的男人睡觉，用她的换自己一步步

        往上爬的台阶。从街混子到能几条街的小目，再到湖南帮的副堂主。

        后来林叔想洗白，出来开工厂，初期举步维艰，没有资源，没有技术，也没

        有订单。于是燕姐着自己去上夜校学理，学财务。她白天在厂里盯生产进度，

        晚上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陪那些能决定订单的大客，陪那些消防和环保的「大

        人物」。酒桌上被灌酒，酒店房间里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抚摸和插入。她用

        和尊严，换来了一笔笔救命般的订单，让林叔的鞋厂在东莞立住了脚。

        「他在东莞十八年，我就陪了他十八年。」燕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

        「今年，他突然跟我说年纪大了，想回归家庭，想让女儿认他这个爸爸……从那

        以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厂子和会所？哦，对，他会打电话来问收益，问账目，

        问有没有摆不平的事……但不会问一句，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年过节是怎么过的！」

        她情绪终于失控，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进面前的酒杯里，漾开小小

        的涟漪。她没去，只是耸着肩膀，像一只被大雨淋透的浪猫。

        我心里最柔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些关于她放浪形骸的传闻，那些在

        淫乱包房里看到的震撼画面，此刻都被这无声的眼泪冲刷得模糊。

        此时此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榨干所有价值后随手丢弃的女人，一个在漫

        长岁月里早已忘记了自己为谁而活的可怜人。

        鬼使神差地，我起绕过桌子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揽住了她的

        肩膀。

        她僵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依靠般彻底松懈下来，把靠在我宽阔的口，

        压抑的哭声终于了出来。

        温热的泪水浸了我的卫衣前襟，她上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红酒的气息一

        脑冲进我的鼻腔。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一丝龌龊的杂念，只有汹涌的

        怜惜和酸楚。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没事了，燕姐，没事了……都

        过去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一次哭干净。

        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她才从我怀里抬起，抽出一张纸巾，背过去仔

        细地干净脸上的泪痕，又整理了一下发。

        再转回来时，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已经恢复了平

        日的几分自如：「喝多了，让弟弟看笑话了。」

        「没有。」我摇，看着她微的眼睛，「燕姐，你很好，是林叔他对不起

        你……」

        「不是的。」她打断我，出一个更深的自嘲笑容，「小闯，你知最可笑

        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后来不知又听了哪个「高人」指点，在郴城开了家雅韵轩，挣了钱，

        又要回来东莞开分店……一个电话，我就又像条狗一样，巴巴地从老家跑回东莞，

        替他这个会所。」她笑着，眼里却有水光再次凝聚，「你说，姐是不是很贱？

        是不是活该？」

        「不是！」我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臂收紧，将她更用力地搂进怀里，「不是

        你的错，燕姐！是林叔，他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