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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国

        周围有人起哄:“少东在法国肯定天天吃哈达斯啦,回来还看得上美

        陈穗生同几个前辈打过招呼,便走到沙发前,在与任兆鸣挨得近的一坐下――他敬那几个叔伯一声前辈,可如今福慧轩掌厨的人是他,他落座,便有一人挪了位,将挨着任兆鸣的位子让与他。陈穗生点点向那人表谢意,便转过脸来向着任兆鸣,他平日里与人亲近,总笑笑的,还未开口,眼中先粼粼光闪:“听师母说我们阿鸣过几天便到福慧轩帮忙了?到时候来厨房,穗生哥带你。留洋四年很少粤菜吧,我从开始教你,这两年我在店里想了许多新菜色,都不是那么易。”

        任兆鸣笑:“我人高大,一米八几,哪里轮得到人欺负?”

        “明天我中午得闲,你来店门口,我带你去美利权吃冰。小时候我们最爱去的。”陈穗生许是方才走神,压没听清什么奏音乐什么美感,只接过番石榴吃了,没没尾地说明天要带任兆鸣去冰室吃雪糕。

中国子女一般,半生被父母指挥,或强,或怀柔。

        “李叔,食品科学不教饭,我们在里面学化学的,学什么美拉德反应三羧酸循环……”任兆鸣听了,哈哈一笑,“从前爸爸不让我当厨师,我去读书,我大学就选了这个以为能饭的专业,结果进去天天实验。”

        这几日说是倒时差,不如说在家应付客人。知他回国,亲朋来看他,福慧轩几位老师傅也来看他。福慧轩与他同龄的后辈们看了他都唤一声少东,这几位老师傅是看着他大的,便都亲切地叫他鸣仔:“鸣仔出去喝洋墨水回来啦,那法国的学校才开了没两年,好少中国人去吧,在外边有没有让外国人欺负?”

        美利权与福慧轩同在北京路,离福慧轩很近,是太平馆专门卖冰的小铺面,每每盛夏,店内便沁出片清甜的凉意,最招牌是炸雪糕,外热内冷,味甘芳郁。且那一客炸雪糕抵他们儿时一星期零花钱,是孩童难得的珍品。任兆鸣怎么也忘不了从前二人好容易攒齐了雪糕钱,各持一枚光闪闪的金属勺,分吃一客冰的光景。

        “当初你阿爸想等你读多几年书再决定要不要进厨房嘛,其实你都念完了大学,大可不必还来当厨子,在厨房工又苦又脏,我们这些厨师的都是些没什么文化的人,你看,刚才你说那几个洋文我们也不知什么意思。”李志仁喝了口茶水,念起年轻学厨干过的许多苦活来。

        “是煸炒蔬菜,用高汤冲锅底,水浴加热和油封吧。”

        他说着说着将几番石榴逐分人,说到美感二字,手颤一下,偷眼去看陈穗生,将最大那递给对方。陈穗生似是在思索些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直到那番石榴递到眼底,才回转过神来,笑笑,接过了。

        一个与任兆鸣一般大的年轻人提着一袋水果入门,从银蓝的夜里走进来,正好踏在市电台二台晚间播送的轻音乐上。这个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凡立丁黑子,蓄半长发,扎成条墨尾,更衬得面颊石膏像似的雪白。他眉细而青黛,眼尾微微向上吊着,白的面容乌黑的眉眼,白的衣黑的,仿佛黑白的水墨、古典的素描。任兆鸣登地低下去,不敢看那张美丽慑人的脸,红木沙发很宽,他却顿觉自己长手长脚无安放,只低低地:“穗生哥,你来了。”

        几位叔伯了一世中国菜,一些西餐经典菜色虽然也会,但没几位是通西餐的,都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法国菜有什么门没,任兆鸣便一样一样地给他们讲起来,sweat、degze、bain-marie、fit……他留学时学厨极辛苦,实习时也是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回,一天冲三四条咖啡下肚都有的,回了宿舍当然倒睡大觉,同那位中国舍友一个月都讲不过十句话,时英时法,就是不沾中国话,一时竟想不出这几个词要怎么用中文说出来。他讲得比手画脚,那几位师傅听得一雾水,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但我觉得烹饪很有意思。饮食百味,人生也百味,烹饪在我眼中是一种艺术,”任兆鸣从陈穗生买的水果中挑了一只番石榴,切开了来,慢慢说,“小时候我很喜欢看爸爸菜,一开始我只是觉得爸爸好威,赢过那么多奖,可渐渐我便觉得一样食材能在爸爸手中千变万化,太神奇了。再大点我就看穗生哥菜,穗生哥菜就像奏音乐那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陈穗生当厨师长一年,的确往福慧轩菜单上添许多新名堂,汁,掌翼煲加了金蚝花胶,雪葩、芝麻卷、白杏仁茶云云甜品也换了法,几个功夫菜更是工序越改越……但一旁的几个叔叔听了,只:“鸣仔人聪明,读书叻,不是念了个什么什么食品科学的学位吗,都在大学里学了,肯定一两日就学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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