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茵冷笑，朗声：“罗织？题的不是你宋侍中么？难是我？”

        又半月，人证物证俱在，宋向俭有口难辩求告无门，在刑罚之下供认不讳。陛下的判决下得飞快，抄家斩首，家人徙。曾经高高在上多次封驳圣旨的门下省侍中，颅砸落到地上，血色晕染开来，又牵连十数名官吏，或斩或绞，午门外的血一层叠上一层，叫人心惊胆寒。

        门下省没了主官，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违抗圣命。从形同虚设的门下省过的第一批诏书，是梁茵的擢升。

        梁茵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总有些时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制，她知科举舞弊是大案，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狱。她一边宽自己陛下圣明必不会冤枉了人，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成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一员。

        也不知她会不会等我。

        梁茵，梁茵。

        梁茵目送宋向俭远去，回过来冰冷的目光从人群之中扫过，竟叫人群齐齐后退散去。

        从皇城司都知到都虞侯，从都虞侯到都指挥副使，从都指挥副使到都指挥使。连着三旨意出了中枢，一日之间三次擢升，朝野哗然。

        宋向俭颤抖地伸手指着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在这混乱的思绪里过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时候她在饥寒交迫里醒来，有那么片刻不知自己是谁，魂魄仿佛离了，冷漠地看着这幅空的躯壳。

        绝望如水一样涌上来，好像要吞没她了，她呆坐着看透过铁窗照进来的一方月光，只觉得她或许再也不到她的明月。

        在朝臣眼中，宋向俭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到底有没有考题

        “我不曾……”宋向俭的话还没说完，便有识眼色的武卒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如淬了毒扎到梁茵上，直到被押走。

        她抱着刀，站在门外，等着手下武卒们抄家清点，这些琐事自不需她亲自动手，她只是等。将宋向俭带走的时候，他对着梁茵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听见了他骂梁茵罗织罪名诬陷朝廷重臣，骂她是佞小人，骂她祸乱朝纲不得好死。梁茵充耳不闻，提起手中的刀拿刀鞘砸到宋向俭脸上，砸得他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牙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梁茵手下的武卒都愣住了。那是三品的大员，虽说枉了法，但陛下还未下判决，梁茵竟然也敢动手？

        只可惜，给出去的承诺落了空。

        她难得地穿上了皇城司都知的袍服，挎着刀带着武卒一家一地抄家抓人，簪缨世家之门也如寻常百姓一样轻易地叫穷凶极恶的武卒破开，权宦眷属在刀锋面前也是一般无二地委顿在地哀嚎痛哭。

        这一科已没了指望，她有些遗憾，但又给自己鼓劲，错过今年，还有三年之后呢，她还年轻。

        那一幕不止皇城司的武卒看见了，宋家的仆从也看见，远远观望着的市井闲人也看见了。

        皇城司的品级不高，主官皇城司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正五品。但谁人都知皇城司就是皇帝的鹰犬。皇帝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蕴之来，想起那一日河边柳枝下的约定，想起那一日灶房里的那一碗汤饼，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她在漫长的孤寂和彻骨的寒意里反反复复描摹自己心中的影，把她放在最柔的心口深，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温和勇气。

        而在牢狱外，天地已经翻覆了。不过半月，案子已经查到该查的人上，陛下单子上的人没有一个逃过。在陛下的授意下，梁茵这把刀走到了明。

        不敢向上的愤怒涌向了梁茵。

        侍中的血还没有干，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置喙。满朝的寂静里，梁茵成了众矢之的。市井百姓所知有限，或许要为梁茵的刚正不阿叫好，赞她涤清朝堂官官相护结党营私的风气，可朝中文武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梁茵的刀今天能架在宋向俭的脖子上，来日如何就不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呢？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什么人在什么位置上该干什么样的事，都是有条理的，梁茵不过是小小的武卒，出卑贱，不过是仗了陛下的势才有这权柄，她么？她怎么敢的？

着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她挣扎着起，扶着墙走动起来，慢慢活动僵的，她从那一日开始重新记录时间，数着窗外的日月变换，在墙上刻下印记。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回忆念过的书，一篇一篇地背诵，让迟钝的脑也转动起来。

        鹰犬，豺狼，佞臣，贼。没有人敢在人前说这样的话，可关起门来，窃窃之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