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已久的反应，韩祈骁边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他缓缓直起，重新拉开了距离，用审视的目光俯视着草席上失魂落魄的影。

        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巨响，将内外隔绝。

        姜宛辞被推着在狭窄的通里七拐八绕，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不知名的污渍上。直到一新鲜而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作呕。

        他要见她？他同意她出门了？他要什么？

        姜宛辞无意识地应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玄色衣袂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利落的弧线，大步星地离去。

        两侧红墙斑驳，唯有脚步声在空寂的巷中回响，不像是召见，更像是……押送。

        一个影被糙的铁链悬吊着，颅无力垂落，散乱的黑发沾染着暗红的血污，黏连在脸颊与脖颈。

        她沉默地起，任由方嬷嬷带来的几名人替她换上了一件云锦裁制的藕荷色装。

        亲卫推门而入，垂首禀报：“大殿下派人来问，沈既琰既已擒获，为何迟迟未移交‘文华阁’？”

        阿芜只以为姜宛辞是积郁成疾，在用这种绝食的方式抗争不堪的生活。

        “啪！”

        韩祈骁眼中寒光一闪，冷笑：“回禀大哥，连日大雨，官泥泞难行，囚车走不快。本王军务缠，自是先行快回京。至于那沈既琰……告诉他，就在这一两日了。”

        然而，这份短暂的恍惚很快被愈发强烈的违和感取代。

        一寒意自脚底窜起，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那个萦绕心的人名一闪而过，带来一阵沉入深潭的不安。

        那玉胆一侧那八个毫无章法、深浅不一的凹槽，如同天书，杂乱无章，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那是牢房特有的气息。

        门外，韩祈骁脸上的那丝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在眉宇间凝结成化不开的阴郁。

        恰在此时，亲卫统领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是沈既琰。

        她被猛地推进一间更为宽敞的刑房。

        亲卫领命退下。

        “哐当——”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寂的殿中回，惊起细微尘埃……

        尽面目被血污和乱发遮掩，尽那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某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让姜宛辞在万分之一的瞬间里，认出了他。

        书页上的字的他心烦意乱，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燥郁盘踞上口，让他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疯狂冲撞，寻不到出口。

        案上，午膳的饭菜早已凉透，未曾动过——一碟剔透玲珑的虾仁蒸饺，一盅炖得金黄清亮的鸡汤，并几样时令鲜蔬，摆放在细腻的白瓷碗碟中，色泽依旧诱人。

        姜宛辞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久违的、毫无遮挡的日光迎面洒下，刺得她眼前一花，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她猛地攥紧，心脏猝然狂。

        是棋谱？是图腾？是廷工上常见的机括暗记？亦或是……母妃曾教过她的某种祈福仪式所用的符文？

        姜宛辞的血仿佛瞬间冻结，韩祈骁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念纷至沓来，却如同水中捞月，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这种近在咫尺却又无法及的焦灼，几乎要将她疯。

        昭华殿内，寂然无声。

        自从那一天她吐血后醒来，韩祈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是新一轮的折辱，还是………

        松墨清冷与铁甲凛冽在空气中撕扯，恰似韩祈骁此刻心境。

        裙角银线密织着鸢尾缠花纹，交领右衽，广袖垂落，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比之前几近于羞辱的透裙薄衫要得得多。

        火把的光芒在墙上投下跃晃动的鬼影，空气粘稠得如同浸了血。

        方嬷嬷刻板的声音如同冷水泼入凝滞的空气，惊得姜宛辞指尖一颤，玉佩险些落。

        阴暗、、窒息。

        “姑娘。殿下要见你。”

        她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却被后铁钳般的手臂不容抗拒地推搡着，踉跄跌入那散发着腐臭的深渊。

        就在拐过那石的瞬间，目光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突然强烈的光线，便已直直地、不受控制地，钉在了正前方——

        阿芜在一旁忧心忡忡，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姑娘，您好几日没正经用饭了……这样下去，子怎么受得住……”

        她的全心神，都系在掌心那枚冰凉彻骨的玉佩上。

        衣衫碎裂成褴褛布条，紧紧黏贴在那遍布伤痕的躯上。鞭痕交错，开肉绽，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仍在缓缓渗着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暗红。

        第三十七章  情深义重

        “希望沈公子这份风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得逞的慵懒，“能一直坚韧如初。”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下的苑里。

        这是一轩敞深阔的殿宇，昔日的雕梁画栋被玄黑旌旗与冷兵刃取代，冲散了满室的书卷气息。

        那意熨帖在冰凉的肌肤上，竟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恍惚感。

        眉宇紧锁，形成一深壑。阴鸷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再也读不进半个字。

        高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军报与几卷翻开的典籍散乱堆放，一枚玄铁打造的镇纸压着地图一角，旁边搁着未用完的墨。

        引路的随从并未走向外朝殿，反而引着她穿过一愈发寂静无人的门。

        姜宛辞的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她双一，几乎要倒在地。

        整个空间里的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低矮、阴森的建筑，门口持戟而立的元兵眼神漠然，刚走到近前，一混合着霉变的血腥味就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进。”韩祈骁的声音带着未消的余怒，

        他靠坐在宽大的座椅中，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书，力大得几乎要将微黄纸页捻碎。

        书卷被狠狠掼在案上，力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剧烈漾，几乎要泼溅出来。

        韩祈骁下颌绷紧，蓦地抬手，一把将案边那盏散发着淡雅木香的铜雀香炉扫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