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哭着摇，惊惶无助：“云珠姐姐，她护着婢往东走，一回，就被刀挑倒了。青桃、绮雪、丹霞……都没看见。婢听见后喊殿下的名字，再回，火都烧到琉璃门上了。”

        云珠的笑容，丹霞弯着眉的神情，青桃慌乱跑来的脚步声，还有绮雪端着茶盏的小心模样。她们的影在水里一闪，又被波纹吞没。

        她真切地感到一阵恶寒。不是冷，而是从心底深升起的抖意。

        水里的人影晃动不休，她看着那双眼，空得近乎可怕。

        这不是混乱的劫掠，而是一场心策划的、高效的屠杀与征服。

        阿芜才刚满十三岁。

        铜盆里热气升腾，映出两人的影。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笑过的人，

        小脸上沾着灰，鬓发散乱，脸色灰败。

        姜宛辞怔怔地伸出手，指尖入水。那温度热得骨，却不醒她。

        现在只剩满地冰凉。

        水色清澈，初时映着她自己的影——眉眼仍是那样，可那人面麻木。

        低下，看着自己腕间同样的印痕——浅得多，却依旧在。

        在那涟漪深，忽然浮起几张脸——

        “眼前全是火，全是人……喊也喊不出来，只看着人一群群往前冲，又一群群倒下。门都被堵死了。”

        城破那一晚，尸山血海不外如是。

        阿芜浑哆嗦着，描述着那天地倾覆的景象。

        “……我觉得脏。”姜宛辞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几近哀求的疲惫。“阿芜我想洗澡。”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匕首，彻底剖开了国破当日的惨烈与元军布局的狠毒。

        青桃心灵手巧，总喜欢变着花样地出各种新奇的点心。

        她说“拖回去”三个字时，牙齿都在打颤。

        她原该在春日里追着风跑，在花盛开的檐下偷偷掰糕点吃。吃到好吃的就扬起甜美的梨涡咯咯咯地笑……

        她缓缓站起，子摇了摇，像一株风中将折的花。

        她记得云珠沉稳大方，明明和自己一样的年纪，总能一本正经地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只有她取笑说要给云珠个好人家，她才会红起脸，出小女孩的情态。

        她抬起手，掌心在微微发抖——像是要把什么洗掉，又像是要抓住那逝去的一切。

        她一面说，一面发抖。

        “逃不掉的……姑娘，“阿芜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目恐惧，“墙那么高，九丈高的墙啊……可外面，外面全是元人的弩箭！他们像打雀儿一样，把想翻墙的人都了下来，尸首堆得老高……”

        姜宛辞听着，只觉得浑冰凉。

        姜宛辞看着那水，忽觉眼前恍惚。

        她们的笑声、步伐、衣香，曾是昭华殿最柔的温度。

        “……其他人呢？”姜宛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她记得阿芜。

        姜宛辞闭了闭眼，往昔的影子重迭——

        “她们都死了吧。”姜宛辞木讷，像叹，又像自语。

        “阿芜……”姜宛辞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我叫你们那日各自逃命的。”

        姜宛辞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手上的青紫吓得怔住。

        阿芜抿紧，眼眶一红。她摇着，一声不出。

        好厌恶，厌恶残暴不仁的侵略者，厌恶胡作非为的元军，厌恶……厌恶满污垢、无能为力的自己。

        丹霞年纪最小，常绕在她膝边笑着学人唱曲。

        那是被绳索勒出的痕迹，血线交错。

        嗓音带着一丝干涩的笑意，那笑让人发寒。

        “殿下？”阿芜察觉她神情不对，忙上前。

        明明还带着稚气，却仿佛一夜之间被着长大。

        热水的气息混着木盆的味，令人窒息。她一下一下搓洗，指节泛白，直到肉都生疼。

        那些人，几天前还在她侧说笑，如今却只剩一片沉默的水光。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洗手，还是在为他们拭去血。

        殿中静极，风又灌进来，带着破损檐角的呜声。

        姜宛辞忽然觉得口被什么堵住，一冰凉从骨里往外爬。

        千万绪哽在。

        阿芜慌忙去打水。

        “婢眼睁睁看见的……那时候只想着，不要死，不要被拖回去……”

        泪水控制不住地下来，又被她飞快抹掉。

        她忽然觉得上似乎有什么味。不是血，不是火，而是一种腐败、、恶心的气息，似从骨里渗出。

        她怔怔地看着，仿佛那倒影并非她，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她还那么小！！

        如今……

姜宛辞脸色苍白地坐在凌乱的床榻上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殿……姑娘……”阿芜怯怯的声音将她从麻木中惊醒。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那姑娘一边吃一边偷笑，笑起来有梨涡，眼睛亮得像盛夏的星光。

        姜宛辞想起那一夜，整座皇城像一只被点燃的巨兽，金瓦崩塌、玉阶碎裂。每一条路都通向死。她们往哪儿逃呢？

        水面轻轻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模糊了她的形貌。

        “外城一破，三面门眨眼就被重骑兵堵死了，黑压压的铁甲，密不透风！御那么长，那么直，跑上去的人，都成了活靶子……他们只留了北门，可那里烧着好大的火。”

        她抬手嗅了嗅，鼻腔立刻一阵反胃。

        绝望感死死扼住她的咙，恶心感阵阵上涌，她不敢细想，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带来尖锐的神经刺痛。

        阿芜却像换了个人。

        半晌，忽然扑上前去，跪在姜宛辞膝前，泣声哽咽：“……婢没跑成。那天……太乱了，到都是火，到都是人在跑、在喊、在杀人……”

        阿芜贪嘴，自己若得了什么新奇的点心，总要命人分一碟给她。

        那原本是个总爱笑的小女，刚进没多久，年纪轻轻的，说话总带着甜气。

        是了。

        绮雪子急，却针线极细，指尖总带着桂花香，还说要教她自己新学的绣法；